一個關於信任、規範與法律界線的故事，正在香港的區域法院裡悄悄展開。這不只是一宗醫療案件，更是關於疫情之下，「免針紙」這張小小的紙，如何牽動了上萬人的生活，以及醫生專業判斷的權威與責任。
小紙條牽動上萬人：案件背景與控方策略
故事的主人翁，是一位名叫蔡淑梅的西醫。在疫情最嚴峻的時期，她簽發了大量的俗稱「免針紙」的新冠疫苗接種醫學豁免證明書。這張紙，對於許多人來說，是得以在「疫苗通行證」實施期間，自由出入特定場所的關鍵。然而，控方現在指控，這些「免針紙」並非基於正當的醫學評估，而是涉嫌濫發。
最初，控方針對的是其中16張「免針紙」，涉及15名病人。然而，隨著調查的深入，控方發現案情可能遠不止於此。他們掌握的資料顯示，蔡醫生在2022年1月至9月期間，持續發出了12,768張「免針紙」，涉及11,628人。 其中絕大多數，高達12,749張，都是以「疫苗恐懼症」（Vaccine Phobia）作為豁免理由。 控方認為，這並非一個被廣泛接受的醫學理由。
面對如此龐大的數字，控方在案件開審前提出申請，要求修改控罪，新增一項「不誠實地意圖欺騙而取用電腦」罪，並將其作為主要控罪，以涵蓋這逾萬張「免針紙」。 原有的16項控罪則改為交替控罪。 控方坦言，不可能傳召所有萬多名病人出庭作證，因此將傳召其中15名病人作為例子，並輔以環境證供，例如短時間內發出大量證明書、診症時間極短等，來推論被告存在濫發行為。
辯方的反擊：放大千倍的不公與醫學判斷的界線
控方的大動作，自然引來辯方的強烈反對。辯方認為，控方此舉無異於將案件「放大了一千倍」。 原本僅涉及15名病人的案件，瞬間擴大到逾萬人，這對被告極不公平。 辯方指出，每位病人的身體狀況都是獨立個案，控方不能以15名病人的情況來推斷其餘萬多人的情況。 他們認為，在開審前夕才提出如此重大的控罪修改，令辯方措手不及，難以在短時間內審視和調整抗辯策略，甚至可能需要考慮聯絡這萬多名病人中的一部分出庭作證，這將帶來巨大的困難。
此外，辯方也針對控方指控的「疫苗恐懼症」提出質疑。他們援引控方專家報告，指出「疫苗恐懼症」本身也被一些專家認為是一種疾病，質疑以此為由發出「免針紙」是否一定構成不誠實。
法官的考量與決定：程序公義與案件進程
面對控辯雙方的陳詞，暫委法官勞潔儀需要權衡的是程序公義與案件的順暢進程。控方強調，新增控罪的基礎與原有控罪並無重大偏離，都是針對被告在一定時間內，持續以同一方式利用電腦系統發出豁免證明書的行為。 雖然涉及人數眾多，但控方可以透過環境證供來支持其論點。 法官最終批准了控方修改控罪的申請，包括加控一項涵蓋逾萬張「免針紙」的不誠實取用電腦罪，並將原有16項控罪改為交替控罪。 法官認為，儘管控方在開審前才提出修訂，但考慮到控方案情早已顯示被告發出大量「免針紙」，且新增控罪與原有控罪性質相似，認為修訂並未對辯方造成不公。 此外，法官也提及，不誠實取用電腦罪是一種可持續罪行，被告可能登入系統一次後便持續發出證明書。 法官同時批准修訂了兩項洗黑錢罪的時段和金額。
除了蔡醫生本人，她的丈夫白偉雄也牽涉其中，被控多項洗黑錢罪，涉及的款項總額龐大。 控方指控這些款項部分或全部是來自可公訴罪行的得益。
「免針紙」風波的更廣泛影響：信任的裂痕與政策的反思
這宗案件不單聚焦於蔡醫生個人的行為，也折射出「免針紙」政策在實施過程中面臨的挑戰以及由此引發的社會爭議。疫情期間，為了推高疫苗接種率，政府實施了「疫苗通行證」制度，同時允許因醫學原因不適合接種的人士申請「免針紙」以獲得豁免。 然而，部分醫生被指控濫發「免針紙」，不僅破壞了制度的原意，也引發了公眾對醫療專業操守的質疑。
政府曾一度宣布涉案醫生發出的「免針紙」將會失效，但這一決定遭到司法挑戰，法庭裁定醫務衞生局局長無權直接廢除這些「免針紙」。 隨後，政府修訂了相關規例，賦予局長在特定情況下宣告「免針紙」失效的權力。
這場風波也讓許多真正因健康問題無法接種疫苗的病人感到擔憂。 一些病人組織表示，由於擔心法律後果，不少醫生變得不願再簽發「免針紙」，甚至拒絕進行醫學評估，這讓有真正需要的病人求助無門。 有病人反映，即使病歷顯示不適合接種，也難以獲得醫生簽發的豁免證明。
前路未卜：案件的持續與社會的反思
蔡淑梅醫生涉嫌濫發「免針紙」的案件將於本周五繼續審理。 法官批准控方修改控罪，無疑將案件提升到一個更廣泛的層面，不再僅限於個別個案，而是要檢視被告在一段時間內的大量行為。這對控辯雙方都帶來新的挑戰。
這宗案件的審理結果，不僅將決定蔡醫生的命運，也將對香港醫療界的專業操守、病人獲取醫療豁免的權利，以及未來公共衞生政策的制定產生深遠影響。它迫使我們反思，在突如其來的公共衞生危機面前，如何在保障公眾健康與維護個人權利之間取得平衡，如何在依賴專業判斷的同時建立有效的監管機制，以及如何修補因信任受損而產生的社會裂痕。這不只是一場法庭上的較量，更是一場關於社會信任和公共利益的深刻反思。
